第(2/3)页 张国荣跟在后面走出来,五十三了,还是那件白衬衫,还是那本黑色笔记本。他蹲在石板前,翻开笔记本,写下: 第七十一轨:威叔·大限 他合上本子,放进木盒里。 徐小凤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,七十一了,头发全白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 她把藤编食盒打开,取出几块娘惹糕,放在那封信旁边。 “邓小姐做的。她说,豆豆今年大学毕业了,学的是电影。” 许鞍华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新剧本。 她今年六十三岁,头发白了一半。 侯孝贤从台北飞来,住了一个月,天天缠着许鞍华讨论剪辑。 顾家辉和黄沾并排走出来。 顾家辉八十,走路要拄拐杖,但手里还拿着那张五线谱。 黄沾七十九,腰板还挺直,但已老眼昏花。 “老顾,你那谱子还在改?”黄沾问。 顾家辉推了推眼镜:“第七十三版。新加坡那边说,今年又加印了两千张。” 黄沾笑了:“你这谱子,快跟威叔的木盒一样值钱了。” 威叔没说话,只是把那张五线谱接过来,放进木盒里。 一百二十四样。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谭咏麟赶紧扶住他。 “威叔,小心。” 威叔摆摆手,站稳了。 他看着那棵凤凰木,看着那些摊开的东西,看着围在石板边的那些人。 “周伯,”他说,“我都替你看在了眼里。” 没有人听懂这句话。 但他们都看见,威叔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他那低语,像是告别。 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日,香港浸会医院。 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。 威叔躺在病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 眼睛半睁着,望着窗外的方向。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对面楼的水泥墙。 但他知道,那个方向,是清水湾。 赵鑫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他才五十五岁,头发就已全白。 “威叔,凤凰木开花了。今年开得比往年都盛。” 威叔的嘴角动了动。 “三十二点七……毫米……” “对,三十二点七。你记得那个数字,还在。” 威叔的眼睛慢慢转过来,看着他。 “木盒……” “在。我带来了。” 赵鑫从床边的椅子上,拿起那个深褐色的桃木盒,放在威叔手边。 威叔的手动了动,想摸那个盒子,但抬不起来。 赵鑫把盒子轻轻放在他手心里,帮他握住。 威叔的手指微微弯曲,扣在那个磨得温润的盒盖上。 “一百……八十七样……” “一百八十七样。你数的,一个不差。” 威叔闭上眼睛,休息了一会儿。 再睁开的时候,眼神忽然清明了些。 “赵总,”他说,“我跟您说过没有……我是哪年开始入的行?” 赵鑫摇摇头。 威叔喘了口气,说得很慢,很轻。 “五三年。那年我十二岁,在邵氏片场做杂工。打扫卫生,端茶递水,跑腿送信。那时候片场的人多啊,李翰祥、严俊、林黛、李丽华……我一个一个看着他们拍戏,看着他们红,看着他们走。” 赵鑫握紧他的手。 “七五年您游水过来那年,我在清水湾租了间房子住。后来您在这儿扎根,我就一直没走过。四十年了。” 他看着赵鑫,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“赵总,我守的不是这个木盒。我守的是那些人。周伯、阿珍、张爱玲、小津、谢晋……还有片场里那些老面孔,李翰祥、林黛、李小龙……他们都走了。但这些东西在,他们就还在。我把它们收着,晒着太阳,它们就能多活一会儿。” 他喘了口气,声音越来越轻。 “您拍的那些电影,唱的那些歌,得的那些奖,都是面上的东西。底下的东西,没人看见。但底下的东西,才是命。” 赵鑫点点头。 “我知道。” 威叔摇摇头:“您不知道。您这四十年来年怎么过的,我看得一清二楚,您就如同那:一腔心血枉洒遍,这烟花之城。乍亮在夜色,便消散无声。” 他顿了顿,“二十世纪的国人,从四面八方涌入这片烟花之地,有人绽放,有人默然,烟花照亮过,但这夜色,终究要淹没这座城。” 威叔从五十年代走过来、看着一代人起来、看着一代人红、看着一代人走的人。 他把那些人的东西收着,晒着太阳,让他们多活一会儿。 他要是走了,那些东西谁来收? 谁来记得周伯那棵树? 谁来记得阿珍那碗粥? 谁来记得李翰祥、林黛、李小龙? 谁来记得那些名字、那些故事、那些被时间冲散的人? 赵鑫的手微微发抖。 监护仪的滴滴声,忽然间急促起来。 威叔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窗外的方向,他的手还握着那个木盒,握得很紧。 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 “赵总……谢谢你来送我……再会……” 赵鑫惊看时,威叔已逝。 五月的风吹进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。 凤凰木的花香。 威叔他望着那个方向,望着清水湾的方向,望着那棵他守了三十五年的树的方向。 监护仪上的那条线,变成了一条直线。 滴滴声变成了一声长鸣。 赵鑫替他合上了双眼。 像哄他入睡般轻柔,风吹进来,吹动威叔灰白的头发,吹动他脸上回光返照时留下的光。 他悄然地走了,没有痛苦,没有挣扎,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。 像一个人悄然地来。 静中生命乍现,静中生命乍熄。 赵鑫低头看着他,在心里与他郑重道别。 他是个庞加莱回归的人,一心想改变点什么,结果威叔大限时告诉他,他这三十年,我都在看。烟花放过,天还是这天。 第(2/3)页